无法再滑之后,路成了照片——阿尔托·萨里与《BIKE PATH》

观看之道
摄影; 摄影文化; 摄影师; 阿尔托·萨里; 滑板; 摄影集; Leica; 胶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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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1年夏天,赫尔辛基。清晨的光里,两个年轻滑手沿着自行车道前行。一台在行进中对准他们的相机,把画面拉出近似鱼眼的变形:两张脸,以及身后向远处流去的道路。相机是 Nikon FM2。这张照片的作者,是据说在同一年被 Thrasher 杂志评为年度滑手(Skater of the Year)的芬兰青年——阿尔托·萨里(Arto Saari)。

二十多年后,他住在夏威夷欧胡岛的北岸,把在岛上自行车道拍下的照片编成了一本书,书名就叫《BIKE PATH》。2026年,他又在檀香山一家胶片店里举办了“FILM2000Z”展,展出2000年代用胶片拍摄的作品。据他说,起因正是在旧箱子底下重新翻出了那张2001年的照片。

人们通常把萨里介绍为“从滑手转型的摄影师”。可是把照片并排放在一起看,比起转变,更显眼的是连续。他一直是在移动途中拍照的。 变化的是移动的速度,以及拍摄所依托的地点单位。

简短回答

读懂阿尔托·萨里的照片,关键不在他的滑板技术,也不在相机品牌,而在“路”。

做滑手时,他在从一个地点赶往下一个地点的旅途中拍照。身体垮掉、无法再滑之后,他每天都在北岸的自行车道上来回:送孩子上学,去看浪,去冲浪。也正是在这些往返中,他一次次懊悔自己没带相机。

《BIKE PATH》可以读作一本把每天的通行路线当作一个拍摄单位的摄影集。不去特别的地方,而是一遍遍经过同一条路,拾起路上发生的日常与冲浪瞬间。这种方法,并不需要你曾是职业滑手才能借用。

本文的前提

笔者与阿尔托·萨里素不相识,没有见过《BIKE PATH》实物,也没有去过 FILM2000Z 展。以下内容依据公开资料:徕卡官方博客上的访谈、出版方 SUPER LABO 的商品页、举办展览的 Treehouse Analog Selects 的作品说明,以及芬兰自行车品牌 Pelago 的博客文章。

关于照片观感的部分,仅限于从网络图片能读出的范围。纸张、影调以及印制尺寸带来的感受,本文不作判断。

站在镜头两侧

萨里1981年生于芬兰塞伊奈约基。在2013年 Leica Camera Blog 的访谈中,他把自己与摄影的最初接触追溯到七年级的美术老师。那位老师会借给学生一台35mm相机和几卷胶卷,学生们便溜出课堂,去镇上拍滑板。

后来成为职业滑手,身边总围着摄影师,他的兴趣又被唤起。其中一位摄影师卖给他一台相机,还给了他一张用来入门的速查表。在为 Treehouse 展览写的文字里,他回忆2000年代初的自己,生活被一分为二:一边努力完成动作,一边琢磨怎样把它拍下来。他是靠观察、问太多问题、大把消耗胶卷、一台台入手相机学会拍照的。

那几年,他站在镜头的两侧。作为被拍的一方,他知道一个动作在照片里会是什么样子;作为拍摄者,他从内部记录了伙伴们的旅程。FILM2000Z 的展品说明里列出了相机的名字:Nikon FM2、Hasselblad、Rolleiflex、Fuji 6x9。从35mm到6x9,看得出他是手边有什么相机就用什么相机。

白色木板墙上挂着四幅装框的黑白照片。左上是2001年赫尔辛基自行车道,近似鱼眼的变形画面中有两个年轻人。右上是坐在巨大的LYON字母招牌顶上的人
FILM2000Z(Treehouse Analog Selects,2026年)展览现场。左上为2001年夏天赫尔辛基自行车道上的照片,据展品说明用 Nikon FM2 拍摄。摄影:Treehouse Analog Selects / 作品 ©Arto Saari。来源:Treehouse 作品页
两幅装框的黑白照片。左边是年轻的阿尔托·萨里对着镜子、在胸前端着中画幅相机的自拍像。右边是施工中的脚手架与箭头标志
同一展览现场。左边是据展品说明“刚入手第一台中画幅相机不久”拍下的自拍像。摄影:Treehouse Analog Selects / 作品 ©Arto Saari。来源:Treehouse 作品页

在这张自拍像的说明里,他写道:那时连器材都不太会用,有时还会被人取笑。但滑板教会了他一种韧劲,他宁愿在街头动手去学,也不愿被技术细节困住。

2013年:一台M7与两支Summarit

到了2013年的访谈,他的器材已经精简许多:一台 Leica M7,配 Summarit 35mm f/2.5 和 Summarit 50mm f/2.5,近来多用50mm。他对徕卡产生兴趣,是因为同为职业滑手、也拍照的 Ed Templeton。

他说选择徕卡的理由是小、轻、不显眼,拍人时对方更放松。至于为什么适合记录滑板生活,是因为可以从白天到夜里一直带在身上,却不会成为负担;方便旅行,也能迅速举起来拍。

黑白照片,从上方俯视一个空泳池的碗形池壁,一名滑手正沿着池壁滑行。右侧围栏边的长椅上,有人伸着腿在看
刊于 Leica Camera Blog 专题“Rolling Through the Shadows”(2013年)的作品。©Arto Saari。来源:Leica Camera Blog

这张照片里,泳池边缘的弧线、滑手的影子、长椅上旁观者的双腿,处在同一片光线之中。与其说它截取了动作的最高点,不如说它把那个地方的整段时间一起记录了下来。拍摄的距离让人感到,按下快门的人也是在场的伙伴之一。

访谈最后,被问到用徕卡拍过的最喜欢的一张照片,他回答:“下一张。”

身体垮掉之后的空白

说到这里,照片的故事先停了一下。

出版方 SUPER LABO 在介绍《BIKE PATH》时引用了萨里本人的文字,开头是:“玩了20年滑板,我的身体已经垮了。”他再也无法踩上滑板,不得不面对这样的问题:接下来怎么办?还能重新学会生活和去爱吗?有几年,摄影替他包扎了这处空洞。但真正让他放下“再也不能滑板”这个念头的,是开始冲浪之后。

搬到夏威夷后,他也经历过一段怀疑自己是否已经失去拍照热情的时期。他把它称作“中长板危机(mid-length crisis)”,而不是“中年危机”。mid-length 是一种中等长度的冲浪板,这大概是他学冲浪那几年的一个玩笑。

这段空白对于理解作品很重要。《BIKE PATH》并不是被描述为一段顺利积累的摄影生涯的成果,而是一个几乎停止拍照的人,在每天的移动中重新找回拍照理由的记录。

北岸的自行车道

让他重新拿起相机的,是自行车道。

送孩子上学、去看浪、去冲浪——他总在北岸的自行车道上。他一次次目睹那里美好的日常瞬间,每次看到一幅画面,都懊悔自己没带相机。后来,他先从冲浪动作拍起,再拍那些在这个水的世界里来来往往、过着日子的人。据 Pelago 的博客,他开始把相机器材装上自行车,骑行在当地的自行车道上,所见所拍逐渐长成了一个独立的项目。

他这样写道:“我对摄影的热情一直由风景、肖像和动作构成。北岸的自行车道,包含了这一切。”

摄影集《BIKE PATH》封面。灰蓝色边框内是一张黑白照片:强烈日照与阴影下的手写标牌,上有向左的箭头和BANZAI PIPELINE、170m字样
Arto Saari《BIKE PATH》(SUPER LABO,第3版,2026年)封面。来源:SUPER LABO 商品页

封面是一块手写标牌:“BANZAI PIPELINE”,一个箭头,“170m”。通往世界知名浪点的指路牌,就这样以近乎稚拙的手写字立在强烈的阳光与阴影里。不是目的地本身,而是去往目的地途中的东西。这张封面很好地说明了整本书的位置。

项目内容
书名BIKE PATH
出版SUPER LABO(东京)
初版发售2024年9月18日,于 SUPER LABO STORE TOKYO(据 Pelago 博客)
当前版本第3版(2026年)
规格144页,92幅,精装,彩色胶印,20.3×27.9厘米
ISBN978-4-911112-34-2(第3版)
价格9,000日元(SUPER LABO,2026年10月5日确认)

檀香山的 Treehouse 在2025年2月签售会的公告中写道,初版已售罄,第二版正从日本运来。至少可以说,这本书已经到达了足以再版的读者手中。

《BIKE PATH》的跨页。黑白照片中,从水面升起的岩石上空,一个人张开四肢跃起,呈剪影
《BIKE PATH》跨页。来源:SUPER LABO 商品页 ©Arto Saari

这个跨页从贴近水面的低处,把在岩石上方跃起的人拍成剪影。在岩石粗粝的质感与天空柔和的灰之间,浮着一个小小的人影。和2013年那张泳池照片一样,主角是动作的瞬间,但画面的大部分属于场所。

商品页上的样图以黑白为主,规格却写着“彩色胶印”。用彩色油墨印黑白图版,是拓展影调的一种做法,但这本书是否如此,没见到实物无法确认。另外,在2016年 Hypebeast 的访谈中,他说自己几乎只拍黑白。《BIKE PATH》是用胶片还是数码拍摄,无法从公开资料中确认。

回到2001年的赫尔辛基

2024年,萨里回到芬兰,参加了于韦斯屈莱阿尔瓦·阿尔托博物馆的“Concrete Currents”展(5月18日至10月27日)。Pelago 的博客介绍了一种看法:阿尔托1938年在玛丽亚别墅建造的肾形泳池,影响了加州泳池的形态,进而连上了泳池滑板的历史。博客本身也用了“arguably(或可这样说)”加以限定,本文同样只把它当作一种解读。

同一次行程中,他也拍了赫尔辛基的自行车道。从夏威夷开始的自行车道项目,已经成为他走到哪里都带着的东西。

2026年6月,FILM2000Z 展在檀香山的 Treehouse Analog Selects 开幕,展期为6月6日至7月2日。这是一家经营胶片相机、胶卷和冲洗的店,展出的是他在2000年代用胶片拍下的照片。他在展览文字中写道:当他找到2001年夏天自己和朋友 Antton 在赫尔辛基自行车道上的那张合影时,有什么东西对上了。那张照片让他去翻找旧箱子,于是有了这次展览。

2001年赫尔辛基自行车道上的一张照片,和一本在北岸自行车道上完成的书。展览中,那张芬兰的照片以“HIKI Bikepath”为题挂在墙上。他本人有多少是有意为之,不得而知。但相隔二十多年的两条“bike path”在同一位摄影师的作品里相遇,若说是巧合,也未免太过工整。

把路线当作拍摄单位

下面试着把萨里的方法,整理成读者可以带走的形式。

做滑手时,他的拍摄单位是“地点”。听说哪里有好地方就去,在那里拍。2013年的访谈里他说,滑板总把你带到新的地方,前一刻还在城里的高档街区,下一刻就到了截然不同的地方;摄影也一样,它给了你身在那里的理由。

到了《BIKE PATH》,单位变成了“每天经过的路”。不去寻找目的地,而是一遍遍经过同一条路。同一个地方的光、人和浪如何变化,成了作品的内容。

这种转变,对拍照的人来说可以换成几个具体条件:

  1. 随身带着相机成为前提。 他在自行车道上懊悔的,不是技术,也不是器材性能,而是相机不在手边。2013年他列举的徕卡优点——可以一整天带在身上——在拍一条路线时更加重要。
  2. 移动的速度决定能拍到什么。 踩着滑板在地点之间穿梭,与每天骑自行车往返同一条路,能注意到的东西不同。自行车能随时停下,又能随时出发;比步行走得远,又比开车看得细。
  3. 重复让记录成为作品。 只经过一次的路上拍下的一张照片,往往停留在记录。若在同一条路上来回好几年,这条路的照片就成了在那片土地上生活的记录。

关于只带一支镜头出门,可以参考只用 50mm 镜头练习拍摄;关于小巧的旁轴相机作为“随身相机”的作用,可以参考现在的徕卡是否值得买。萨里的例子,可以帮助我们把这两篇与“每天走同一条路”这个条件联系起来思考。

这位摄影师会打动谁

阿尔托·萨里的照片,或许更容易打动这样的读者:

  • 比起专程的拍摄旅行,更关心在日常移动中拍照的人;
  • 先在街头动手学、后补技术知识的人,或者想这样做的人;
  • 希望把滑板与冲浪文化当作来自内部的记录,而不是从外部观看的资料的人;
  • 曾有过几乎停止拍照的时期,正在思考如何重新找回拍照理由的人。

另一方面,期待摄影集有严谨概念或强烈社会议题的读者,可能会觉得不够。从介绍文字来看,《BIKE PATH》是一本出于对一片土地上的生活及其感激而编成的书。把这种柔软看作优点还是松散,评价会因人而异。此外,对于不熟悉他名字的读者,滑板经历可能会过多地介入对照片的观看。想只看作品的人,不妨先看照片,再读经历。

尚未确认的事项

  • 《BIKE PATH》的拍摄器材,以及是胶片还是数码,无法从公开资料中确认。
  • 黑白图版采用彩色胶印的意图及效果,需要通过实物确认。
  • 出生年份与2001年 Thrasher 年度滑手,依据的是维基百科,以及 Pelago 博客中“获得提名(nominated)”的说法;未查阅 Thrasher 的一手资料。
  • FILM2000Z 的开幕酒会,夏威夷公共广播电台的活动栏写作7月7日,主办方 Treehouse 页面为6月7日。本文采用主办方页面。

若日后见到摄影集实物,或展览有了记录,将附注日期补记纸张与印制的印象。

一手资料与参考

同样是把旧底片整理成展览,本文也可以与摄影家离去之后,谁来完成他的照片——星野道夫《NANOOK》展对照阅读。星野的底片由留下的人来完成;萨里则是在二十多年后,由拍摄者本人重新挑选自己的底片。同样是让旧胶片成为展览,由谁来挑选,意义就不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