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本没有按下快门的摄影集——马腹下的GoPro与三万帧编辑
马缓步行走时，画面里是马腿与干燥的地面。速度加快，碎石飞起；走进水里，发亮的水滴挡住画面。后来，马腹变成一条黑暗的地平线，腿被拉长扭曲，眼前究竟是什么也难以分辨。
没有人在那些瞬间选择按下快门。GoPro悬在一匹名为Tornado的马腹下，不断晃动，也不断录像。
Jackie Furtado与Jennifer Haare的摄影集《TORNADO》，始于两人从这段视频中导出约三万帧，再逐张观看。如果拍摄者在记录时失去了控制，那么这些图像又是由谁、在哪里成为作品的？
文章前提
作者尚未见到《TORNADO》实物。以下内容依据Luhz Press的书目信息和作品说明、University of Illinois对Jennifer Haare的访谈，以及Center for Photographic Art（CPA）的活动介绍，是一篇观书前笔记。
2026年8月5日，CPA举办线上讲座与新书活动“KEEP LOOKING”，参与者包括Furtado、Haare和摄影史学者Kim Beil。官方页面预告了讨论内容，但截至8月11日，没有查到公开的录像或文字记录，因此本文不引用活动当天的发言。
书的结构
| 项目 | 内容 |
|---|---|
| 作者 | Jackie Furtado、Jennifer Haare |
| 原始影像 | 在亚利桑那拍摄的实验电影《VALLEY FEVER》中的GoPro视频 |
| 相机 | 用绳子松松系在一匹名为Tornado的马腹下的GoPro |
| 素材 | 从视频导出的约三万帧 |
| 摄影集 | 208页、192幅图版、18×26厘米、软封面，附插册 |
| 出版 | Luhz Press，2025年，限量1000册 |
| 文字 | Kim Beil《The Horse in Motion: A Tableau Vivant》及Jennifer Haare的诗性文字 |
University of Illinois把作品称为由一百多帧组成的连续摄影，出版社则标注192幅图版。仅凭公开资料，无法确认其中有多少张不同图像，也无法知道重复与局部如何计数。本文保留一个较稳妥的说法：两人从约三万帧中选出一百多张，编成一本含192幅图版的书。
相机偏离了原先的位置
这并非从一开始就计划好的马匹运动研究。
Haare在访谈中说，两人在亚利桑那拍摄《VALLEY FEVER》，记录一位从事蹄铁工作的朋友。她们把GoPro松松系在马身上，只想为电影加入一段有些奇异的画面。后来回看视频，才注意到从马腹下方看到的混乱，与人骑在马背上的常见视角完全不同；与Eadweard Muybridge运动研究的关联也在这时浮现。
这并不等于没有意图。两人选择了地点，把相机绑在马上，并开始录像。只是她们无法控制马腿何时横穿画面，或水滴何时盖住镜头。计划产生了素材，却不能命令图像的每个细节。
观看三万帧
两人导出了视频的每一帧，约三万张。Haare说，逐张看下去时，叙事与顺序才慢慢出现。
如果只把“三万”理解为视频提供了大量候选，就会轻看这项工作。每一帧都有相邻帧，差别也许很小：马腿移动几厘米，沙粒密度稍有变化，水滴刚要遮住图像或刚刚离开。从几乎相同的画面中留下一张，比按下快门更慢。
在讨论布列松“决定性瞬间”的文章中，我们关注摄影者判断画面关系的时间。《TORNADO》把这种判断移到拍摄之后。作者不是在现场等待决定性的一张，而是在已经流逝的三万帧里，阅读运动如何逐渐瓦解。
作者性没有消失。它被拆分给安放相机的人、打开所有帧的人、舍弃相似图像的人，以及把留下的图像并置起来的人。
页面让马再次奔跑
出版社写道，照片在书中仿佛沿螺旋前进，并逐渐走向抽象。马蹄和腿被拉长，腹部成为黑色风景，沙与水让像素看起来像颜料。书末还有时间码索引，可以把每张图像带回原视频中的时刻。
视频以固定速度播放。读摄影集的人却可以停下、返回，或一口气翻过数页。创造马匹速度的不是原视频帧率，而是翻动纸张的身体。从动态影像中截出的静帧，在页面上成为另一种运动。
这与重读摄影集的文章所说的观看方式相近：不是只寻找一张名作，而是阅读顺序。在《TORNADO》中，顺序不仅说明主题，也重新组织奔跑的时间。
不过，这一部分必须通过实物确认。在不了解纸张阻力、装订展开方式、跨页留白及192幅图版如何重复之前，不能断言它一定带来疾驰感。读者的手是否会感到出版社所说的螺旋与抽象化，目前仍未确认。
与Muybridge相反的方向
Luhz Press与CPA把作品定位为对Muybridge运动研究的当代重读。
两者相似之处，是把运动分解为连续图像。区别在于它们想揭示什么。按照出版社的解释，Muybridge以摄影的写实性作为真实依据；《TORNADO》则认为，GoPro越失去控制、图像越难辨认，马的自由与运动反而越明显。
这种对照是作品一方明确提出的观点，并非关于整部摄影史的结论。但它确实把消费级运动相机的承诺翻转过来。GoPro通常被宣传为能从人难以进入的位置带回稳定影像的工具。在这里，绳子摆动，沙与水扑向镜头，图像破裂。正是这种失败，让马不再服从人的视点。
“没有按下快门”的限度
当然，相机一直在运转。GoPro记录了画面，两位作者也启动了录像。“没有按下快门的摄影集”并不意味着作者缺席。
偶然也不会自动让图像变得像绘画。三万帧中的大部分没有进入书里。失控制造素材，严格的选择制造作品；缺少任何一方，都不会成为《TORNADO》。
对于希望在拍摄时完成画面的人，这种方法也许显得绕远。若不喜欢事后从大量候选中发现意义，更会如此。相反，对视频与摄影之间的地带、机器的失败、摄影集顺序感兴趣的人，可能会从中看到摄影者的工作如何被拆开。
没有按下快门，并不意味着摄影者消失了。他们只是从马腹下方移到书桌前，面对三万张图像。真正翻阅《TORNADO》时，我想确认这种移动是否最终抵达读者翻页的手指。
来源
- Luhz Press: Jackie Furtado + Jennifer Haare: TORNADO — 确认书目信息、作品结构、与Muybridge的关系及出版社说明（2026年8月11日）。
- University of Illinois College of LAS: A GoPro, a book, and a horse named Tornado — 确认创作缘起、GoPro安装方式、约三万帧的导出与选择，以及作者访谈（2026年8月11日）。
- Center for Photographic Art: KEEP LOOKING — 确认2026年8月5日活动概要与讲座主题（2026年8月11日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