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黄昏与晚钟》——把三个人并置在一起的,不是同一座城市,而是各自划界的方式
面对三人展,人总会先去找共同点。其中两位都拍过新宿,那就去看看同一座城市的记录如何重叠、又如何错开——我最初是这么想的。
但读过官方展览说明后才发现,那里写的是“在不同的地方、以不同的方法、怀着不同的心情拍下的三种视角”。共同的城市并不是这次展览的轴。
简短的答案
《黄昏与晚钟》不是把拍摄同一对象的三个人放在一起比较的展览。
它的轴,是各自把界线划在哪里,又站在这条线的哪一侧拍摄。
而“界线”这个词,并不是先被准备好的抽象概念。它来自梁丞佑长期拍摄的一位被摄者——贡太——划分世界的方式。这是这次展览最有意思的地方,也是最值得亲自去核对的地方。
这篇文章的前提
笔者没有看过这个展览。本文写于2026年8月15日,也就是开幕之前,只依据禅摄影画廊公开的信息,属于观展前的笔记。
因此我不评判作品优劣,也不判断布展成败。我能写的,只是从公开文本与图片中读到的结构,以及我打算到现场确认哪些事。三位作家的原作,笔者都没有并排看过。
先把事实理清
| 项目 | 内容 |
|---|---|
| 展览名称 | 梁丞佑、星玄人、Brian Sergio 摄影展《黄昏与晚钟》 |
| 场地 | 禅摄影画廊(东京都港区六本木6-6-9 Piramide大厦208室) |
| 展期 | 2026年8月21日(周五)— 9月26日(周六) |
| 开放时间 | 周二至周六 12:00–19:00;周日、周一及公众假日闭馆 |
| 临时闭馆 | 9月22日(周二)、9月23日(周三)因假日闭馆 |
| 讲座 | 9月19日(周六)17:00–18:00,梁丞佑 × 星玄人 × Brian Sergio × Mark Pearson,免预约、免费 |
| 开幕酒会 | 9月19日(周六)18:00–19:00 |
| 同期出版 | 梁丞佑《君はあっちがわ、僕はこっちがわ》(你在那边,我在这边)完结版/星玄人《Tokyo Trippy》/Brian Sergio《Lost and Found》 |
展期约五周,但后半段有两天假日闭馆,讲座又安排在临近尾声的9月19日。如果想一次看完展览又听到讲座,就只能选9月19日(周六),而那天人一定不少;想安静地面对墙面,就得另择日子。这个取舍最好出发前先定下来。
这不是“把同一座城市并置”的展览
把三位作家的拍摄地按公开信息排出来,重叠比想象中小得多。
- 梁丞佑:1998年夏天在歌舞伎町铺着纸板过夜,从那里开始拍摄。他也是凭拍摄以歌舞伎町为容身之所的人群的摄影集《新宿迷子》(2016年出版),在次年获得第36届土门拳奖的作家。这次的新书,把他在那里遇到的贡太与他二十多年的关系汇成一册完结版。
- 星玄人:长期以新宿为中心拍摄东京的夜,但目前的主要拍摄地被介绍为六本木、横滨与大阪西成。这次发表的不是以新宿为主的《新宿 1999-2008》,而是以2014年之后的作品为主的《Tokyo Trippy》。
- Brian Sergio:生活工作于菲律宾马尼拉。《Lost and Found》来自疫情时期之后持续拍摄的摄影日记。
也就是说,“两个人拍同一条新宿、再加上一位外来者”的读法,至少对这次的展出内容并不成立。如果星玄人拿出的是新宿的黑白,这个结构会成立;但他拿出的是彩色。
还有一个不大却有趣的地方:星玄人目前的拍摄地之一是六本木,而展场也在六本木。这个展览,至少对其中一人来说是在自己的拍摄范围内举办的。这会不会作用于展览本身我说不准,但拍街的人在自己正在拍的街上办展,这件事值得记住。
“界线”这个词从哪里来
展览说明用三组对偶把三个人排在一起,顺序与作家介绍顺序一致,对应关系很好读。
| 对偶 | 可读作对应的作家 | 公开信息中的处境 |
|---|---|---|
| 生与死 | 梁丞佑 | 好友贡太的离世,以及留下的悔意 |
| 现实与幻象 | 星玄人 | 为摆脱自身的无力与虚无,漂浮于城市的混沌之中 |
| 失落与回归 | Brian Sergio | 从失落与孤独出发,借摄影日记回到精神上的故乡 |
随后,说明以摄影能够连接“那边”与“这边”的力量收尾。
关键在于,这套语汇的出处是清楚的。据书籍介绍,贡太心中的世界一分为二:有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。仅凭这一点,就分成了“那边”和“这边”。梁丞佑的书名直接用了这句话。
所以这次展览的框架,并不是策展人自上而下给出的抽象概念,而是借用了一位曾在街头生活的人极其具体的世界划分方式。不是抽象在先、具体被套进去,而是具体在先,再被扩展到三个人身上。这个先后顺序,在读展时是有分量的。
不过,凡是被扩展的,也必然被稀释。梁丞佑书名里的写法,到了展览说明中换成了另一种。这个差别是否出于刻意,我无法断言。但可以确定的是,“有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”这条切身而具体的线,被移成了三个人共享的比喻。这既是展览的设计,也是它的风险所在。到了现场,我不想以此责难展览,而想看看具体的部分究竟保留了多少。
三人中有两人同时走向彩色
这个展览里有一个对拍摄者来说很实际的巧合:三本书中有两本,是作家自身的彩色节点。
- 星玄人《Tokyo Trippy》:继《口笛》(Whistle,2017年)之后,时隔八年的彩色摄影集。
- Brian Sergio《Lost and Found》:作家的首本彩色摄影集。
相对地,梁丞佑这次拿出的是以歌舞伎町黑白为核心的完结版。而星玄人2024年的《新宿 1999-2008》,也被明确写为重新审视黑白底片后再编辑而成的一本书。换句话说,这次展览是在拍街黑白的脉络之上,叠加了两个人的彩色之夜。
黄昏与霓虹,是彩色最难处理的时段。日落前后色温变化很快,夜里的街上荧光灯、LED、招牌与闪光灯混在一起,一张画面里的光源根本不统一。光线暗则曝光变长,用胶片还会遇到倒易律失效带来的偏移。这正是黄金时段何时才真正有效里那句话最严苛的一侧:低角度的光能给出形体,却不保证颜色准确。
因此,是把这种不统一压平,还是把它当作街道的真实状态留下来,这个判断一定会出现在画面上。星玄人后记里“来往的人像霓虹一样不断明灭”的说法,至少在文字层面像是后一种选择。实际画面如何,可以带着色彩决定了照片的什么中整理的色温、饱和度与面积的视角,站到放大作品前自行判断。
另外要说明的是,三人各自用什么拍摄、如何输出,公开信息里查不到。星玄人的旧作因为写到底片,可以确定是胶片;《Tokyo Trippy》与《Lost and Found》的拍摄媒介则没有说明。到现场看放大作品的颗粒、高光的溢出方式与暗部的密度会有线索,但也仅止于推测。想要确切答案,9月19日的讲座是最短的路径。
到现场想确认的事
以下是公开信息够不到的范围。这不是免责声明,而是进场之前先定好的观看清单。
- 展出比重如何分配。 三人均等,还是有人是重心?主视觉出自梁丞佑一路的作品,重心在他的可能性不低,但不看墙面面积就无法确定。
- 黑白与彩色如何并挂。 分房间,还是混在一起?如果混挂,这个排列本身是否就是“界线”这一主题的演示。
- 说明牌的精细度。 是否逐张标注拍摄年份与地点?若不标,观众就会把三个人当成同一个夜晚接收。这是意图,还是结果?
- 梁丞佑的完结版结束在哪里。 贡太的离世在书里是明写的。展览如何处理这一点,正是把私人记录变成公开作品时的距离感本身。
- 放大作品的影调。 颗粒的呈现、黑的密度、高光的保留。这些看摄影集是看不出来的。
其中第3与第4点,也在考验观众自身:如何保持距离,不把展出的某个人的生活当成主题的例证来消费。
如果要去看
- 展期为2026年8月21日(周五)至9月26日(周六)。
- 开放时间为周二至周六12:00–19:00;周日、周一与公众假日闭馆,9月22日、23日同样闭馆。实际上周六是唯一的非工作日。
- 场地在六本木站(都营大江户线、日比谷线)3号出口的Piramide大厦208室。同一栋楼里还有其他画廊,可以一次看几家。
- 讲座在9月19日(周六)17:00–18:00,免预约、免费,三位作家与画廊总监Mark Pearson出席。
- 展期与时间可能变动,出发前请在官方页面再次确认。
这个展览适合谁,在什么条件下有效
这不是分胜负的展览,所以我把“去看的理由”按条件分开。
适合的情况
- 你在拍街,并想为“自己与被摄者之间的距离”找到语言。这个展览应该会把这种距离,以同一个词呈现出三种版本。
- 你正为夜晚的彩色该怎么处理而犹豫。黑白的脉络与彩色的实践并排出现的机会并不多。
- 你习惯从摄影集进入摄影。三本同时出版,可以在墙面与书页之间往返。
不必着急的情况
- 你想把它当作新宿这座街区的记录来看。以这次的展出构成,这份期待多半会落空。想看星玄人的新宿,应该先读《新宿 1999-2008》。
- 你想获得技法或器材的信息。公开框架里没有这条轴,展览也更偏向作家的内部。
可以先观望的情况
- 展期有五周。先等到9月19日的讲座,听过作家本人的说法之后再决定买哪本书,也完全说得通。
如果这篇文章让你决定去六本木,那就别去找三个人的共同点。共同点在展览说明里已经写好了,而且是借来的。真正值得看的,是在借来的框架里,三条线还能保持多大的距离。把展览当作编辑结构而非新闻来读的方法,我在东京《凝视的奇迹》里也写过。关于街头摄影本身的读法,如何阅读森山大道最为接近。
出处
以下均于2026年8月15日确认。
- 禅摄影画廊《黄昏与晚钟》展览页(展期、闭馆日、讲座、展览说明、三本书介绍、作家简历)
- 禅摄影画廊信息页(地址、开放时间、交通)
- 星玄人《Tokyo Trippy》(出版年、开本、后记引用)
- 星玄人《新宿 1999–2008》(重新编辑黑白底片的成书经过)
- 土门拳纪念馆 第36届土门拳奖公告(梁丞佑《新宿迷子》获奖。2016年出版,2017年公布)